2012年9月25日至27日，我陪西安來的專門研究易經(jīng)和堪輿(俗稱風(fēng)水)的朋友卜算子到重慶武隆江口鎮(zhèn)和彭水縣城去考察了一下唐朝著名宰相長孫無忌的墳?zāi)?。關(guān)于長孫無忌墓的具體地址有兩種說法：一是在今重慶境內(nèi)，二是在陜西境內(nèi)。前者又有兩種記載。一說在武隆縣江口鎮(zhèn)烏江河畔薄刀嶺的令旗山下，一說是在彭水縣漢葭鎮(zhèn)東門村三組統(tǒng)井關(guān);后者又有三種記載。一說在陜西省永壽縣渠子鄉(xiāng)永壽坊村，一說在長安城南門外，一說在唐昭陵內(nèi)。三處真?zhèn)蔚木唧w考證此處不講。但憑著對歷史邏輯和古人葬墓的講究進行考察推理基本可以判斷，它的遷變大體線索應(yīng)該是：長孫無忌被武后匆匆賜死時草草埋在彭水縣城東門外，后又經(jīng)過認真勘察選址并遷葬于江口鎮(zhèn)(當(dāng)時屬于古黔州府治郁山所在的彭水管轄)，十五年后，其后人再遷回陜西下葬。因此，不管是彭水還是江口，現(xiàn)今的墳?zāi)苟贾皇且粋€衣冠冢。不過，長孫無忌在江口墓地整整呆過十五年，早已入泥，這是一個確定不移的事實。

　　長孫無忌墓來龍和結(jié)穴都卓然不俗又迷離人眼。來龍從貴州梵凈山起祖，辭樓下殿，隨武陵山逶迤奔騰而來，挾云帶電，郁江一路送其而行，到得彭水漢葭鎮(zhèn)又得烏江合流相送，對岸還有氣勢磅礴的大婁山相伴。輾轉(zhuǎn)騰挪，千變?nèi)f化行到彭水高谷鎮(zhèn)悄悄現(xiàn)出一點身子，駐蹕喝了一口水后，又翻騰上山，隱隱約約，若絲若線，若牽若扯，重重夾拱;時又裊裊婷婷穿行于云霧之中，迷離渙漫，全然不見蹤跡。經(jīng)過萬端剝換之后，到了銀盤電站后山觀音巖上，才按住云頭，朦朦朧朧中現(xiàn)出一點真身，若有所思一會兒后，又輕輕的、不聲不響的匍匐而下，鄰近烏江邊然后婉轉(zhuǎn)而過，貼住江岸巉巖，一個墩，一個泡，一個臺，一個墩，又一個墩，一個泡，跌宕而行，逼近江口鎮(zhèn)時又頓然翻身上山，沖天而起，剝成所謂薄刀嶺，寒光凜凜，驚煞霄漢，整個山體都大汗淋漓。又按住云頭，稍作思考，頃刻間又剝換成獵獵飄揚的一面令旗，展開在江口鎮(zhèn)的對面。橫龍貼背，紫氣融聚，結(jié)成長孫無忌墓地所在之天然佳穴。對面芙蓉江百里而來，悠悠揚揚，清澈澄碧，有情特朝;天馬山、猴山俯首相迎;面前滔滔烏江忽然變得雍雍停停，寬厚深蓄，灣環(huán)一繞，蕃然玉帶，一去五里，便遇水口峽門高聳，洽然束氣。真正王侯氣象也。長孫無忌墓葬此處，確是經(jīng)過靜觀默察、深思熟慮的。

　　墓地規(guī)模宏大，原占地三畝，基址古樸莊重，樓臺亭閣工藝精湛，石碑、石獅、石兔、石馬栩栩如生。然而歷經(jīng)1350多年風(fēng)雨淪桑，現(xiàn)存墓早已不是當(dāng)年威武雄壯、傲視群黎的模樣，而僅為高5.35米、直徑30米的圓形黃土冢(雖然原有氣派還依稀可感)。墓前有明萬年歷間彭水知縣吳元鳳所立“唐太傅長孫公無忌之墓”碑一方;清乾隆十一年彭水知縣所立“長孫無忌之墓”碑一方;清咸豐十年，彭水邑令所建詩碑一方，碑上鐫刻有詩文三十二句，褒功頌德;一九八四年，武隆縣人民政府所立“趙國公長孫無忌之墓”正碑一方。如今被定為文物古跡加以保護。

　　但不管怎樣，眼前墓地已不見了當(dāng)年輝煌，邊上的碑亭也已搖搖欲墜，秋風(fēng)蕭瑟，一堆高土，荒草凄凄。如果長孫無忌不是身背因果從而陰差陽錯被掏骨回陜，由此處墓葬氣象看來，他的后人應(yīng)該是要出一批大人物的?？墒菤v史和宇宙往往就自有它異常殘酷的規(guī)律。在浩渺無際的宇宙面前，在浩浩湯湯的歷史面前，所謂的“奪天地之造化”，所謂的“人定勝天”，所謂的“永垂不朽”等等，都不過是無知妄說或自欺欺人之論。曾經(jīng)煊赫無比的長孫家族自長孫無忌長眠丘山后就一蹶不振，子孫零落，湮沒于歷史的風(fēng)塵之中，終成千年一嘆，實在令人扼腕唏噓!

　　(二)

　　我佇立于長孫無忌墓前，遙望著天地大塊，不禁思緒翩翩。

　　生命應(yīng)該是什么?生命到底應(yīng)該是自由奔放、風(fēng)發(fā)意氣、指點江山、曠蕩無忌，還是應(yīng)該消消停停、有所收斂、有所敬畏、有所顧忌?

　　在兩千多年蒼茫浩蕩的中國封建歷史上，做臣子做得壁立千仞、傲視群芳、冠蓋千古的還沒有哪一個比得過長孫無忌。應(yīng)該說，長孫無忌的政治、軍事才能無論是與以前的功臣、當(dāng)朝的同僚還是與后來的英雄相比，都算不上翹楚;但他自己和其家族、旁系所受到的榮寵與器重、恩澤與蔭庇，那就是沒有任何人能望其項背的了。當(dāng)然，最后的敗落，死亡的慘烈，也是首屈一指的。

　　長孫無忌最初的地位與身份是氣焰萬丈、光照日月的。 其先祖，出自北魏皇族拓跋氏，因有殊功，改姓長孫氏。長孫氏是北魏以來的軍事貴族、閥閱門第。無忌出身于洛陽，父親長孫晟是隋朝名將、鮮卑皇室的后裔，他給兒子取了一個和其家族“霹靂堂”的綽號一樣威風(fēng)凜凜的名字：無忌。(但他沒有想到，正是這個無忌，既把他們家族推上了一個難以企及的政治高度，又因為他的政治操作上的擅權(quán)“無忌”而把這個家族徹底推進了深淵。這是后話。)長孫無忌的父親早亡，之后，他和妹妹長孫氏便由舅父高士廉收養(yǎng)。長孫無忌與李世民年紀相仿，自少年時代便是好友。妹妹十三歲時嫁給了李世民(李世民稱帝后封其為文德皇后)，無忌便成了李世民的大舅子。大業(yè)末年(617年)，李世民隨李淵于太原起兵，不久攻入關(guān)中，長孫無忌當(dāng)即投奔李世民麾下，從此成了李世民最為倚重的心腹肱股。626年六月初四，長孫無忌與房玄齡、杜如晦等人輔佐李世民發(fā)動了奪取皇位繼承權(quán)的“玄武門之變”，期間他立有首功。在醞釀?wù)儠r，他態(tài)度堅決，竭誠勸諫;在準(zhǔn)備政變時，他日夜奔波，內(nèi)外聯(lián)絡(luò);在政變開始后，他臨危不懼，暗騎襲擊，斬殺守門將官，刀劈十余衛(wèi)士，親至玄武門內(nèi)，誅殺李建成、李元吉等。李世民成了皇太子后，長孫無忌被任命為太子左庶子。不久，他又輔佐李世民從李淵手中奪取了皇權(quán)。長孫無忌升為左武侯大將軍，后任吏部尚書，晉封齊國公，實封一千三百戶。后拜為宰相、尚書右仆射。他以盈滿為戒，堅辭尚書右仆射，而被拜開府儀同三司。貞觀五年(631年)，長孫無忌與房玄齡、杜如晦、尉遲敬德四人，以元勛封每人一子為郡公。貞觀十七年(649年)，唐太宗將二十四位有特殊功勛的大臣圖形于凌煙閣，以彰其功，長孫無忌排列第一。還受太宗封為司空、司徒、太師、太傅等職，并封趙國公。整個貞觀年間，他始終身居宰輔、位列三公，權(quán)勢日益顯赫，欣享臺鼎之位;與此同時，其子長孫沖又娶了太宗五女長樂公主，族弟長孫詮娶新城公主，族侄長孫曦娶新興公主，表弟高履行娶東陽公主(皆太宗女)，一族中出了一宰相一皇后四駙馬，可謂榮寵備至、舉世皆無。649年唐太宗駕崩后，他與褚遂良兩人依遺囑成為高宗的顧命大臣，隨后又進封三公之首的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以首席宰相的身份臨朝輔政。永徽五年(公元654年)，高宗為了廢王皇后立武后一事，親自臨幸長孫無忌家，面見三個表兄弟(長孫無忌寵姬所生的三個小兒子)，并庚即封三個小孩為朝散大夫。整個長孫一族到這時，可以說也是真正威風(fēng)八面、榮寵至極，前無古人后也難有來者了。

　　(三)

　　長孫無忌的衰敗是基于私心太重和不識時務(wù)的。具體事實集中表現(xiàn)于兩次擁立新主、死心反對武昭儀上位和兩次濫殺無辜。

　　第一次擁立新君李治就是為了架空皇權(quán)，自己獨秉朝政。貞觀十七年(643年)，李治和長孫皇后的骨肉，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兩親兄弟圍繞儲君之位展開了奪嫡斗爭。李承乾很快被廢為庶民，流放黔州(今重慶彭水)。本來魏王李泰胸有韜略，聰明穎悟，深受李世民寵愛;同時，李泰手下還有宰相劉洎、岑文本、房遺愛(房玄齡之子)、杜楚客(杜如晦之弟)、柴令武(柴紹之子)等強勢人群，奪嫡呼聲較高?？善陜H十六歲的晉王李治被時任司徒的長孫無忌力挺而出。原因其實很簡單。李治由于年齡小，更由于性格柔弱，易于掌控。而李泰太過強勢了。二十四歲的成年人，不容易受別人擺布和掌控。何況如果由李泰繼承皇位，像長孫無忌這樣的前朝老臣，到時候就只能讓孫子輩承歡膝下，從而頤養(yǎng)天年，根本無權(quán)過問朝政了。

　　李世民經(jīng)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最后還是聽從長孫無忌選擇了李治。李治被立為太子的三天后，長孫無忌便被任命為太子太師。這恰恰為后來武則天的上位埋下了伏筆，也為長孫無忌的慘敗種下了禍根。

　　貞觀二十三年(649年)五月，一代雄主李世民溘然長逝。李治即位后，唐朝事實上可以說是進入了長孫無忌時代。此時的長孫已進拜太尉(三公之首)、同中書門下三品，以顧命大臣和首席宰相的身份統(tǒng)攬朝政。在長孫心目中，李治只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外甥、一個永遠沒有資格獨立秉政的少主。長孫無忌基本上架空了皇權(quán)。

　　第二次擁立新君李忠，等于今天的隔代指定接班人，目的還是為了維護和鞏固長孫無忌自己對于朝政的操控權(quán)。永徽三年(652年)，剛剛二十五歲的高宗李治沒有任何思想準(zhǔn)備地就遭遇了長孫無忌領(lǐng)頭的一班當(dāng)朝宰相(褚遂良、柳奭、韓璦、于志寧)的上書，要求擁立李治向來不喜歡的“庶出” (與一個卑微的宮女所生)的李忠為太子。在強大的壓力下，李治只得同意。李忠順利入主東宮，長孫無忌也達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巔峰。這時，威權(quán)在手，氣焰熏天，自我膨脹漸漸取代了先前的戒滿自律。曾經(jīng)一次，邀朋作伴，酒過三巡，朗聲大笑，說自己如今的富貴超越了隋朝尚書令、越國公楊素，因為越公富貴時已經(jīng)老了，而自己富貴時比他年輕多了。躊躇滿志，輕薄驕狂，孤傲作態(tài)，毫無掩飾。君臣關(guān)系也漸漸出現(xiàn)了裂痕。

　　死心反對武則天的上位是長孫無忌政治生涯中的一大敗筆。表面看，李治超越倫常，把李世民的女人武媚娘接近宮里來鴛鴦纏綿，并要把出身名門的王皇后廢掉而新立武昭儀為后是亂了規(guī)矩，而長孫無忌的拼命反對是在維護一種封建綱常;而實際上，這個過程中表現(xiàn)出來的還是他門閥士族的優(yōu)越感和對出身寒微的武昭儀的偏見。說到底，還是為了維護自己所在的階級和階層的利益。同時，這個過程中，也表現(xiàn)出他不識時務(wù)的執(zhí)拗和倔強，以及對自己權(quán)勢的過分自信。特別是深感大權(quán)旁落、說話不算數(shù)的李治于永徽五年(654年)底，和武昭儀親自臨幸長孫無忌家，封了三個小表弟的官。還讓宮廷畫師為長孫無忌畫像，御筆親題畫贊，稱頌這位元舅的“定策之功”并贈以十車金寶繒錦，屈身“賄賂”這個老舅，看能否通融一下;而無忌偏偏好像很堅持原則，顧左右而言他，弄得兩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好不郁悶。武昭儀后來又讓親媽楊氏多次上門，假裝和長孫無忌老婆拉家常，祈求太尉答應(yīng)高宗廢舊立新的要求，都被無忌駁回。禮部尚書許敬宗是個馬屁精、可惡的小人，多次勸說長孫無忌給皇上個面子，但對這位下屬，可長孫無忌“厲色折之”，痛斥不已，當(dāng)時很解氣，可禍祟卻接踵而至了。固執(zhí)己見，缺乏變通，有著對皇朝的忠誠和愛護，卻缺乏對皇帝的尊重與敬畏;同時，高高在上，以權(quán)壓人，對下面的“小人物”缺乏起碼的尊重與認同，這都是他自我膨脹后倚老賣老、“心無顧忌”的表現(xiàn)。至于他糾結(jié)褚遂良，授意韓璦和來濟在朝堂上大吼大鬧，一點不給高宗面子，就直接促成了李治與他最后的分道揚鑣。當(dāng)年出于私心擁立李治這個優(yōu)柔寡斷的弱主，使得武昭儀最后憑著自己的乖巧玲瓏和殺伐決斷篡去了大唐江山并在之前處死了長孫無忌，這實在可以說是無忌自己的失算和報應(yīng)。

　　(四)

　　長孫無忌最為人詬病的就是他的兩次濫殺無辜。第一次是“玄武門之變”。如果說他親自鼓動籌劃這次事變甚至親自手刃二十余人是出于政治斗爭的無奈，以及年輕氣盛勇敢報主，有一定的合理性的話，那他直接組織殺死李家兩兄弟李建成、李元吉就是太過殘忍和不仁不義了。

　　第二次就純粹是為了打擊政敵、鞏固自己權(quán)力與地位而不惜制造冤案，妄開殺戒了。

　　這個冤案就是所謂“房遺愛謀反案”。本來這個案子與謀反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但長孫無忌抓住機會偏偏就把它演繹成了一個血雨腥風(fēng)的驚天政治大案。

　　這個案件是由“瘋瘋癲癲”、奔放前衛(wèi)、經(jīng)常同和尚(比如玄焋高徒、翻譯家辯機)道士整些緋聞、風(fēng)流成性的高陽公主(李世民最喜愛的女兒、開國元老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妻子)釀成的。高陽公主一直覬覦房玄齡長子房遺直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梁國公這個爵位，并經(jīng)常無端騷擾。當(dāng)年太宗得知后狠狠訓(xùn)斥了女兒一頓。從此，高陽公主與房遺直就結(jié)下了梁子。太宗去世后，李治即位，高陽公主心生一條毒計。永徽三年(652年)十一月的一天，她突然衣衫不整地跑進皇宮向李治告狀，說房遺直非禮了她。這還了得，趕緊立案調(diào)查。而挺身而出直接接手這個案子的，就是李治的老舅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有自己的算盤，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借此殺掉一群人。其實，從貞觀十七年的那場奪嫡之爭后，長孫無忌就一直在等待機會了。因為，房遺愛曾經(jīng)是魏王李泰的心腹，而長孫無忌擁立李治之時，房遺愛的老爸房玄齡也沒有站在他這一邊。所以從那時起，長孫無忌就已經(jīng)把房玄齡及其家族視為自己的政敵了。雖然房玄齡早在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就已作古，可長孫無忌卻耿耿于懷房家人曾經(jīng)是魏王黨，是他政治上的宿敵。故爾，在永徽的頭三年里，長孫默默的監(jiān)控著房家。他早就擬定了一個黑名單：薛萬徹(開國名將、駙馬都尉，娶高祖之女、李世民的妹妹丹陽公主，與房遺愛是好友);李元景(李淵第六子，荊王，時任司徒，女兒嫁給了房玄齡的另一個兒子房遺則，與房家關(guān)系緊密);柴令武(駙馬都尉，娶太宗李世民之女巴陵公主，魏王黨核心成員);李恪(李世民第三子、吳王，時任司空、梁州都督，受李世民寵愛，曾是太子的熱門人選，因長孫力挺李治而與長孫結(jié)下梁子);宇文節(jié)(時任侍中兼太子詹事)、李道宗(時任太常卿的江夏王)、思力(時任左驍衛(wèi)大將軍的駙馬都尉執(zhí)失)等等。這份名單里頭既有大唐親王、公主，也有創(chuàng)業(yè)元勛和高級官員，應(yīng)該說分量是很重的。但在長孫無忌此刻的眼中都不過是刀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他這時想到的只是解心頭之恨，已無所顧忌了。

　　接手此案后，長孫無忌壓根就沒有調(diào)查審理風(fēng)化方面的問題與事實，而是挖空心思要辦成政治案件。他一入手就挖出了高陽公主身上的一個政治問題：曾暗中指使陳玄運(宦官頭子)刺探宮禁內(nèi)情，占卜星象變化。而在古代，無論是窺伺禁中還是私窺天象，都屬于嚴重的政治謀反嫌疑案。隨后，長孫無忌逮捕了房遺愛，通過刑訊逼供撬開了他的嘴，屈打成招，把黑名單上的人全部羅織進去了。

　　永徽四年(653年)二月，歷時三個多月的“房遺愛謀反案”終于坐實。其實連李治也深表懷疑。他哭著向長孫無忌求情，求他放叔父荊王李元景和親哥哥吳王李恪一條生路，但長孫無忌用沉默表態(tài)。他執(zhí)意要通通處理，絕無寬待。

　　自然，一應(yīng)涉案人員有的殺頭，有的賜死，有的流放，通通罹難。經(jīng)過這一場政治清洗，長孫無忌消滅了諸多政敵，權(quán)力高度擴張，已經(jīng)完全取得了唐王朝的絕對控制權(quán)。呼風(fēng)喚雨，威勢煊天。

　　曾是李治競爭對手、太宗也非常喜歡的的吳王李恪被賜死。臨死前他還嘯傲蒼天，發(fā)下賭咒：“長孫無忌竊弄威權(quán)，構(gòu)害良善，宗社有靈，當(dāng)族滅不久!”一語成讖，很快就到了長孫無忌自己對天浩嘆了。

　　(五)

　　真正厲害的角色是武昭儀。天天向高宗吹枕旁風(fēng)，并充分施展她籠絡(luò)人心的處世技巧和殺伐決斷的政治手腕，終于在一幫新起的投機分子的幫助下，把高宗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從而獲得了反擊長孫無忌的機會。永徽六年(655年)9月，堅決反對立武后的宰相禇遂良被攆出朝廷，貶為潭州都督。武則天坐上皇后寶座后，禇遂良再貶為愛州刺史(在今越南清化)，658年冬在愛州郁郁而終。659年，長孫無忌“謀反案”牽連到禇遂良，追削官爵，其子禇彥甫、褚彥沖流放愛州，還在路上就都被殺掉了。

　　655年9月，王皇后被廢;11月，武昭儀正式入主后宮。

　　顯慶二年(657年)8月，受長孫無忌之命在朝堂起勁阻擾李治廢王皇后而立武后的韓璦、來濟被逐出朝廷，貶為地方刺史。

　　隨后，李義府、許敬宗等人先后榮升宰相。顯慶四年(659年)4月，武后授意許敬宗對曾經(jīng)不給她任何面子、嚴重阻礙她的政治前程、也曾經(jīng)羞辱和呵斥過許敬宗的大唐國舅、自視甚高的長孫無忌發(fā)動了一次毀滅性的痛擊。

　　當(dāng)時，宗人府許敬宗正在審理一起涉及韋季方(太子洗馬)和李巢(監(jiān)察御史)的“朋黨案”。該案和長孫無忌本來是毫無瓜葛，牛頭不對馬嘴的。但受命反擊和成心報復(fù)的許敬宗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突然上奏高宗說韋季方企圖勾結(jié)長孫無忌伺機發(fā)動政變，事情敗露后畏罪自殺未遂。許敬宗是在以牙還牙，羅織罪名，誣告長孫無忌謀反朝廷，就像當(dāng)年長孫無忌辦理“房遺愛謀反案”一樣，處心積累地把毫不搭界的事情生拉活扯在一塊，并屈打成招，鐵板釘釘般地坐實案子，讓自己的敵人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這真是天理循環(huán)，冤冤相報了。

　　案子呈上，李治一聽，不免“大驚失色”，萬分“訝異”，當(dāng)場潸然淚下，立馬指示許敬宗要深入調(diào)查，要掌握確鑿證據(jù)，要辦成鐵案，要給政府和人民一個滿意的交代。心領(lǐng)神會的許敬宗不負厚望，連夜突審韋季方，終于折騰出厚厚一堆簽字畫押的“鐵證”，讓長孫無忌百口莫辯，苦不堪言。明日，高宗李治目睹韋季方言之鑿鑿的口供和如山“鐵證”，才“心有不忍”、“萬般無奈”地發(fā)布了逮捕令。

　　唐高宗心里很清楚，他舅舅長孫無忌絕不可能有“謀反”的打算，也沒有“謀反”的證據(jù)，以上這些所謂證據(jù)都是人為羅織出來的，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畢竟權(quán)力更重要，于是在4月下旬給了一個比較模糊化的技術(shù)處理：一是不審問長孫舅舅;二是削去其太尉官銜和趙國公爵位;三是降為揚州都督(這是一虛銜)，黔州(今重慶彭水)安置，仍享一品待遇。7月，許敬宗受被武后操控的高宗李治之命又派袁公瑜、宋之順等到黔州“重鞫無忌反狀”(重新審理謀反案)。三日前長孫無忌到烏江云頂寺朝山，夜夢玄武門諸鬼索命，知道大限已到，次日接旨，被逼令自縊于烏江統(tǒng)井關(guān)，按律尸首不準(zhǔn)回運，只得草草就地掩埋。一代名臣，就此隕落，長安月隱，烏江水咽，歷史在此打了一個大大的漩渦。

　　無忌死時，昔日的黨羽也全部被趕盡殺絕，家產(chǎn)抄沒。長孫無忌的舅舅高士廉，貞觀二十一年(647)病故。其子高履行(無忌老表)，受長孫無忌案牽連，降為洪州都督，再貶為永州刺史。與長孫一黨走得較近的數(shù)十位朝臣也遭株連，紛紛落馬。長孫無忌死后，其子長孫沖(任秘書監(jiān)駙馬都尉)等人因此從官家除名，放逐嶺南偏遠地區(qū)。長孫一家因此案牽連受處罰的有好幾人;近親皆流放嶺南做奴婢;長孫無忌從父兄子長孫祥被處絞刑。這些，與當(dāng)年因房遺愛案引發(fā)的那場政治大清洗，幾乎同出一轍甚至還有過之。長孫無忌終于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循環(huán)，歷歷恐怖。

　　至于長孫家恢復(fù)名譽;“平反落實”長孫無忌的官爵;允許靈柩回長安，陪葬于昭陵;以長孫無忌的曾孫長孫翼承襲爵位，等等，那是遠在十五年后的事了。況且打那以后，長孫家族，一千多年來就再也沒有出過有些頭臉的人物。長孫墓前，不見有后人祭奠?；桫f枯藤，斷垣殘碑，空山絕響，黃土衰草。王侯氣象無人饗，唯見烏江空自流。掩蓋在長孫無忌卓越事功后的不齒行為，真的綿綿無盡地貽害子孫乎?

　　(六)

　　古人往往追求不朽，并且給出了三個標(biāo)準(zhǔn)：立德、立功、立言。其實，姑且不說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所謂不朽，單就這三個標(biāo)準(zhǔn)而言，恐怕沒有一個是完全經(jīng)得起推敲的。大丈夫身處天地間，會當(dāng)水擊三千里，這是很豪邁雄壯的了，但威震宇內(nèi)、并吞八荒的秦始皇，展土開疆、融合華夏的漢武帝，懾服四夷、氣卷萬邦的唐太宗，雄才大略、大袖飄飄的康熙帝等等，在歷史上不過也是匆匆過客，他們的鼎鼎事功也早已變成一杯黃土，畢竟長江后浪推前浪，風(fēng)流人物數(shù)今朝。在浩瀚曠淼的宇宙前，一切都是浮云，最容易速朽的恰恰就是所謂的赫赫功業(yè)。何況乎無論你是何等英雄，真正在自然和歷史的規(guī)律面前，尤其是在專制獨裁、殘暴無度的社會制度里，都難于完全把握自己的命運，都脆弱得不堪一擊，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長孫無忌顯然并沒有參透這個道理。他執(zhí)迷于自己和家族的功名榮耀，不知“功成身退天之道”的真理，不知有與無、公與私的消長關(guān)系，固拗于一己之私，并且往往刻舟求劍，不知通變，弄出很多悲劇來，既毀了別人，也葬送了自己，追求不朽而又偏偏速朽，良可嘆矣。

　　立德，好像可以跨越歷史長空，具有永恒性。可是不然。道德往往都帶有階級性和時代性，它不過就是人們約定俗成的一種共同行為規(guī)范。真正適用于人類整體即具有普世價值的道德，比如與人為善、助人為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等，實在少之又少。不過，正因為它少，誰能有所修持，誠屬難能可貴。而綜觀長孫無忌一生，恰恰在這個方面是短板。為建事功，可以不擇手段，挑起自己效勞的主子家父子兄弟相殘;為鞏固自己的權(quán)位，可以制造冤案，濫殺無辜;為維護自己的門閥優(yōu)勢，可以肆意阻人前程;高高在上，傲視一切;口里忠誠，但少厚道，等等。正是這些，埋下了他最后敗亡的禍根。立德上，他也是速朽的了。

　　立言，可能是“三不朽”中相對比較成立的。一個真理性的認識，形諸言論，它便往往具有萬古生輝的價值。正因為孔子的許多言論具有時代的跨越性，才有“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的頌贊;正因為老子五千言存在巨大的包容性和穿透力，直指宇宙人生的真相，幾千年來人們才津津樂道，鉆研參悟，樂此不疲。哪怕是文學(xué)言論、詩句，或者法律典章，只要說到了人們心坎上，逼近世事核心，也具有極大的超越性。長孫無忌在這個方面倒是有些可圈可點的。貞觀元年(626年)開始，他奉命修《唐律》，貞觀十一年(637年)，他和房玄齡又奉命共同主修《唐律》，永徽二年(651年)奉命與律學(xué)士對《唐律》逐條解釋，永徽四年(653年)，《律疏》三十卷成，即現(xiàn)存的《唐律疏議》，為東亞著稱的封建法典。法條本身并不具有超越性，但它對封建國家的穩(wěn)定發(fā)展，功不可沒。而長孫無忌所創(chuàng)造的歷史價值，足以讓他長久彪炳史冊，他實現(xiàn)了其人生的“朽”中之“不朽”。

　　佇立在長孫無忌墓前，我還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當(dāng)年無忌已是戴罪之身，被朝廷殘酷地流貶到了這里，可他死后仍然能夠占據(jù)這么大一塊土地，后人還能給她花錢選擇這么好的一塊風(fēng)水寶地，還能建造這么大的墓園，那要花多少銀兩呀!那又要打通多少關(guān)節(jié)呀!可我們那些遵章守法的百姓黎元，那些窮其一生都在臉朝黃土背朝天、“磨骨頭養(yǎng)腸子”的有情眾生，他們能有這樣大的土地嗎?人生之不平等由此可見一斑。只有在死亡面前，在時間面前，在凄凄荒草和漫渙黃土面前，人，才是真正平等的。任你何等英武榮光，只要兩眼一閉，往黃土里面一躺，則萬事皆休，人人一樣。

　　我更想到了，人，應(yīng)該敬畏宇宙，敬畏生命。活在這個世上，固然應(yīng)該輕輕松松、瀟瀟灑灑，甚至也可以狂放激越，可以呵氣成云;但，一定還應(yīng)該有所顧忌。長孫無忌如果不是恣肆擅權(quán)，自私“無忌”，過分相信權(quán)勢與自己的能力，他就不會弄成現(xiàn)在這個局面：生時不能好端端地呆在長安樓臺，死后也不能清清靜靜地躺在這幽幽墓穴里。入土為安，可是后人就偏偏要把他從整整睡了十五年的風(fēng)水寶穴折騰回長安，既打擾了他的清夢，也浪費了大好河山，一千多年來，后人凋零，從無可觀。細究起來，也是自作自受。

　　人，還是活得簡單些吧，有敬畏感一些吧。對，簡簡單單，生命有忌!

　　寫于2012年10日

　　(該文于2012年12月26日被“散文在線”加紅推薦，12月26日被“新華網(wǎng)”副刊之散文欄目、“原創(chuàng)推薦”和“頻道推薦”隆重推出;12月27日又被“丹東新聞網(wǎng)”全文轉(zhuǎn)載;12月28日被央視網(wǎng)轉(zhuǎn)載;2013年1月11日被《南京日報》的“南報網(wǎng)”轉(zhuǎn)載，1月16日被365文學(xué)網(wǎng)“美文共賞”欄目轉(zhuǎn)載)